很多人很熟悉一种调调:在群体生活中,我们为了表现信者的“爱心”,需要无限和无条件地“俯就”那些很明显看起来就不太对劲——有时候是很不对劲——的观点和做法。所有人都被默认为有义务去接受这些的看法,并且不能分析和反驳,因为这是群体的看法——更准确地说,大部分时候是权威者的看法。但是,嘿,到底是谁说的我们必须要这样做?是的,根本没有一种根本的前提要求我们必须要去无条件地认同群体中极为不靠谱的看法。当然,我们表达的时候,需要温柔、恭敬和使用讲道理的语言,因为我们针对的不是人而是不靠谱的观点和心态。不过,向着这些会让人不断降智的陈规陋习说不,是正常人义不容辞的责任。那么,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路径和角度,来让我们可以对这些几乎没有被真正挑战过和质疑过的群体智性陈规陋习和极不靠谱的观点进行有效的拆解和重构呢?有的。有的。
以下提供几个可能有帮助的角度。
– 语言
众所周知,语言是构筑现实的入口和框架。基本上一群人使用怎样的语言就大概决定了他们的思考方式和底层逻辑。所以,我们可以从群体的语言风格和特征方面,清楚看出一个群体的特质。为什么语言和现实具有如此紧密的联系,以至于我们甚至可以有勇气下结论说,我们使用怎样的语言,就决定了我们活在怎样的群体性现实之中呢?因为,那本书上,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and He created everything through the Word.这够清楚了吧?换言之,语言是神圣的(但是有很多无知和狡黠之辈利用和操控语言来达到可耻的目的),语言之中蕴含着我们理解、读懂和运作万事的钥匙。语言就像是一本密码本,使人浑浑噩噩、似懂非懂;语言也像是一本解码本,凡是被糟糕的、错误的、不够准确的语言所遮蔽的现实之处,我们当然就可以用良好的、正确的、名副其实的语言将其揭示出来,大白于天下。是的,掌握了语言,就掌握了解开现实和参与现实的钥匙。
这也是为什么,在大部分(我应该说是所有)威权群体中,如果你留心观察和思考,大部分权威者,无论以怎样的风格,都会极为重视和敏感于群体成员的语言使用,甚至是在日常场景中的语言使用。你不要为这件事过于大惊小怪,好像他们有些吹毛求疵。不是的,精明和善于掌控的权威者,都天生精通于一个事实,就是得语言者得天下。掌握了语言的统一表达口径和规范(即,现实在人脑中的输入端),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欲求去塑造群体性的现实(即,现实在人心中的输出端/你所感知到的一切“真实”,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有人或者有些人想要让你感知到的现实,糟了,一下子有了一些黑客帝国的感觉)。我们不需要过于复杂和专业地去解释这件事到底是如何成就的,其细节、机制、原理和完整的输入和输出的过程,但是,你的经验和你的直觉以及你在教圈中这么多年的所见所闻告诉你,事实上,事情就是这样的。(当然如果读者还有兴趣自己去挖掘,自然是极好的,这里我可以推荐两本书作为不错的入门。很“遗憾”,它们都不是圈子里的人写的;但是很开心,这些书真的写得特别好。)
如果英文过关在神学上又(喜)有(欢)追(自)求(鸡)的同学,我推荐这本。
要留意这样一些的词汇和习惯表达:(原因我就不展开了,请各位自行体会;我不是说绝对不能用,但是听者要注意使用者的语境和在语言之外传递的非语言信息,借以判断说者的真实意图。)
“遮盖。”——“梳理。”——“辅导。”——“·顺服。”——“追求上进。”——“追求/不追求。”——“主内。”(极为有趣的高频魔幻词汇,使用效果是一旦挂在名词和形容词前面就有了某种使人自然接受的魔力;请读者朋友留意我不是在否定这个词本身的合法性和biblical root,而是其经常出现的荒诞的使用效果,你懂的:“我怎么不相信啊,人家说自己是主内的啊!”)——“悖逆。”——“属灵/不属灵。”(可与“主内”的层次和效果相媲美的另一个国内群体爆词)——“敬虔。”(原理和效果参前面)——“权柄。”(同前)
很好,我认为到这里我们已经很满意地完成了我们部分的重新诠释的工作。至于效果就留给各位自己去体会和评估。关于语言的吊诡之处,我只能说,对于i人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要多想。不要放弃你的独立思考能力,不要轻易质疑你自己,要多想,要多想。曾经我们都很容易以爱之名去选择轻易地、无条件地相信别人所说的一切话,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多想想。这不是出于对他人的某种病态的防御之心,而是因为人心本来就很复杂。我们的沟通成本本来可以很低,但是在某种可以压制人的批判思维和应当为自己和群体负责任的氛围之中,在某种要求所有人都要无条件地服从权威者的观点和吩咐的体制之中(虽然不明说),这样的沟通成本不可能低得下来。
因为对于intj或infp的人们来说,他们必须要对自己正常的头脑负责。我们可以不对其他人过度负责(事实上我们也做不到),但是我们应该对自己的思想和心灵对语言和词汇的感知度和使用习性负责。因为这是祂恩赐给我们的宝贵权利。- 行为我之前答应过读者朋友,要写一写为什么包括我在内很多人会强烈感受到国内群体会如此甚至过分地看重成员的行为表现(无论其在神学光谱上处于什么位置,但是在看重行为表现这一点上却出奇的一致,这真是有趣的现象)。
我这就来尝试一下。以我在圈子里十多年的观察和体会来说,我觉得在大部分时候群体看重行为规范的原因可能有以下一些方面(我是瞎掰的,认真你就输了):权威者患有某种程度或面向上的强迫症(我不是开玩笑。如果你心里也经常有一种“这事儿我都做到了并且我都做得这么好,但是你居然都不上心都不尽力去做好你真是太过分了”这样的念头,朋友,你要小心了,你在正常的群体生活中是很难享受正常的群体生活和人际关系的。为什么呢?因为在你眼里除了自己大概率所有人都不正常,需要被你的热情和坚持来“归正”,嗯,我是故意用这个词的。)这是一种筛选机制。很容易理解。愿意强迫和压抑自己顺从群体行为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moral codes)的人们就允许被留下和得到各样的来自权威者和其他群体成员的称赞和认可,以及长期的所谓情感和真理支持。而不愿就范的人们,就自然地被群体以无言的方式和态度排斥和“净化”出去。如此,群体就可以保持一种可以长期自运行和自维护的保护系统,在根子上保证我们群体中不会出现那种会经常捣乱的“坏人”。
至于为什么要筛选和净化,请读者诸君自行体会。
群体中弥漫的道德优越感和极脆弱的自尊。请各位不要惊讶,但在我们的经验里这两者往往是在一个人和一群人身上并存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类似的话:“你看我们都把这事儿做得那么好为什么你却不参与呢?你好让我们寒心呀!”——“你看那谁谁TA为群体付出了这么多,TA真是敬虔的好肢体啊!”——“你看那谁谁在群体中从来不为自己着想,总是凡事首先想着别人的需要,我们要向TA学习呀!”我们文化自古以来就已经建立起一套强大的“合群”甄别和筛选机制(请注意不是“合一”,我再说,请不要随意滥用这个神圣的词汇,我是认真的)。
而“合群”心理在群体中大部分时候的表现就是道德论断和行为模式强求统一的压迫。让很多人不解的是,为什么这样变态和扭曲的事情,竟然这么久以来却没有被我们看穿和有效地抵制呢?请参考我前文所讲的“语言”的因素。还有一个人心里深层的原因:我们很怕被群体拒绝和否定。我们几乎所有的深层次的意义感和价值感都是来自于群体(以权威者为具象化的代表)的赞赏和肯定。离了(不健康)群体,我们会死(吗?)。
因此,很多人信靠的其实不是祂,而是群体,及其所蕴含和行使的一切行动。当然,这涉及到另一个更加复杂和有意思的问题:威权者大都会向你不断地灌输,群体就等于祂的“身体”,因此背离群体就等于在背离祂。在神学的层面上,这比前面所有的点,都更有杀伤力和控制力。如何可能解开这个迷思,以后有机会,我会再写。最后一点,神学上的部分原因。宗改以降,“主流宪制”改革者之中,尤以Calvinistc传统以“严格/严谨/一丝不苟”(同时可以是神学追求和道德追求上的意义)著称。众人有这样的印象,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事儿比较复杂,我只讲一点。中世纪诸神学家,包括阿奎那、博纳文图拉、敦斯-司各图等诸公,甚至包括路德会的梅兰希顿(这也许可以部分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传统对”自由意志“的看法更为正面和乐观一些),都认同在所谓的神圣知识和世俗知识之间,存在着某种信者和不信者都共同承认和接受的“中间知识”(adiaphora)。换言之,这样的知识可以是汇通神圣启示和尘世常识的重要桥梁,这样的知识的价值和重要性,对于想要过某种正常尘世生活的信者而言,不论是从个人还是群体的角度,都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改派”传统基本上否定这种知识的存在,在此派中的正统派的骨子里倾向于认为这种知识如果真的存在并加以强调和运用,一定会侵蚀和威胁到神圣知识的地位和权威性。顺便说一句,这也是经典和正统“改派”不喜欢不提倡向中世纪特别是阿奎那等大公诸公学习的一大神学上的原因。
好了,一不小心又写多了。打住打住,来日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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