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第2章教育中的哲学议题：认识论/知识论

定义：哲学的一个分支，主要研究知识的本质、来源和正当性。典型问题：

• “什么是真的/真实的？”
• “我们如何了解万物/获得知识？”

一、关于知识的一些维度/层面

1.人可以认识现实吗？

具代表性的知识论立场/视角：Ÿ怀疑论：狭义的：否认任何获取真正知识的可能性，对真理的研究是无用的/徒劳的；广义的：一种知识论态度，认定任何假设或结论除非能经得起最彻底的检查，否则便不能为人接受Ÿ不可知论：一种知识论上的宣称。相比于狭义怀疑论排除人获得知识的一切可能性，不可知论可以认同真理/上帝也许是存在的、真实的，但是人几乎不可能对其有真正的认识。Ÿ基督教哲学的立场：基督徒教育者认为，人是完全可以真正认识和体验真理的。因为圣经明确指出神是真理的源头。神就是真理。因此，终极现实，或是那个唯一的知识源头，万有的起源，是具体的，位格性的，可经历的，更是可以对话和交流的。神自己是知识的确定性的保证。若神永不改变（圣经教导我们如此），那么祂启示给人类的知识在其根源上，也是永不改变、消退、离散和失效的。换言之，神作为知识源头和本体的不变性，为每个时代和每个地方的人们来认识祂，以及透过祂的启示（作为确定的知识），能够认识万物，提供了知识论上的保证。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认识至圣者便是聪明！The fear of the LORD is the beginning of wisdom,and the knowledge of the Holy One is insight.箴言9:10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这就是永生。And this is eternal life, that they know you, the only true God, and Jesus Christ whom you have sent.αὕτη δέ ἐστιν ἡ αἰώνιος ζωὴ ἵνα* ⸀γινώσκωσιν σὲ τὸν μόνον ἀληθινὸν θεὸν καὶ ὃν ⸁ἀπέστειλας Ἰησοῦν* Χριστόν.约翰福音17:3

2.真理是相对的或绝对的？

Ÿ对于基督徒教育者而言，我们可以依赖圣经的教导，凡是神所启示的知识（特殊/普遍）都是绝对的、可靠的、不变的、稳定的。但是，同时也考虑到现代以来知识论研究和社会发展而导致的普遍的智识氛围，特别是后现代哲学发展之中的一些可取之处，我们在承认启示性知识的可靠性和不变性的同时，也需要坦率地承认，同样的启示性知识，在不同的人的认识、经历和主观感受之下，其呈现出的特质或某些面向（神可以使用同一个真理对不同的人展现出不同的侧重或实用性意义和价值，因为祂最了解每个人的心灵和思想和行为最需要的知识，这在新约特别是福音书里耶稣的言行中有明确的表现），可以是非常不同的。Ÿ因此，这样的一种较为周圆的对知识的绝对性/相对性的把握，可以使我们在这个知识论潮流急速变动的时代对神的启示保持忠实，但又可以灵活地回应和处理当代人对真理的诸多疑惑和提出的挑战。26天地都要灭没，你却要长存；天地都要如外衣渐渐旧了，你要将天地如里衣更换，天地就都改变了。27惟有你永不改变，你的年数没有穷尽！26They will perish, but you will remain;they will all wear out like a garment.You will change them like a robe, and they will pass away,27but you are the same, and your years have no end.诗篇102:26-27

3.知识是主观的或客观的？

-关于知识的客观性的三种基本立场：

1. 知识是从外部被“灌输”进入人类的心智里的；
2. 人作为主动的认知者，在认知的过程中也为建构自己的知识做出了部分贡献；（社科/行为科学领域）
3. 人在认识活动上是“纯粹的主体”，可以完全自主地建构真理/知识，而无需从外部接受或部分参与自身的知识建构（艺术、文学、音乐等领域）。

-但是需注意：Ÿ以上三种立场并非是完全彼此分隔或对立的（虽然有时候看似如此），而是在不断地互动和互渗和多层面和多角度的共存。因为人作为完整的有神形象的造物，其有能力在面对不同性质或特点的问题时，选用不同侧重的知识论立场/视角，进行问题的分析和解决。因此，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经常注意到我们自己和他人，都会在纷繁的事务中表明某种程度的认知的“不一致”或“不连贯”或“不够自洽”。Ÿ这不一定是真正的认识过程中的前后矛盾，或是一个人在认识的过程中突然/彻底地改变了其固有的知识立场，而是人作为异常复杂的一个认知的主体，会在认知活动的过程中，受到非常复杂的影响，诸如自身的知识完整性和逻辑的严密性、事物或作为认知对象的人的复杂性和多层面性，以及自身的情感、经验甚至创伤所带来的认知倾向的影响等，都是需要综合考虑的要素。我们纵然失信，他仍是可信的，因为他不能背乎自己。”if we are faithless, he remains faithful—forhe cannot deny himself.εἰ ἀπιστοῦμεν,* ἐκεῖνος πιστὸς μένει,ἀρνήσασθαι °γὰρ ἑαυτὸν οὐ δύναται.提摩太后书2:13

4.真理是独立于人类经验的吗？

Ÿ“先验的”（a priori）知识：先于人类的存在，就已经存在于现实之中的知识，不依赖于人类的认知活动而独立存在；（例子：各种宇宙/数学的定律，圆周率Π）Ÿ“后验的”（a posteriori）知识：关于任何两个或多个事物之间的关系，需要人类经验的验证，依赖于人类的意识进行认知的知识传统哲学的倾向：-高举先验知识，因为认定其代表了一个稳定和永存的世界，是不受人类认知的影响的（如柏拉图所谓的“理念世界”, the ideal world）当下哲学的倾向：-倒转了这一倾向。强调知识的后验性。有些当代哲学家否认存在先验知识。基督徒教育者的立场：-作为依赖圣经在知识论方面权威的教育者，一方面基督徒教育者需要确认，确实存在圣经意义上的“先验知识”，这些知识/真理是不依赖于我们的认知活动或经验确认而存在的。比如神的自有永有，宇宙和灵界/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的受造是先于人类的受造的，以及在人离开这个世界后某种永恒状态的存续等，都是我们的经验不能直接证明/证伪的知识。-但是我们凭着圣灵所恩赐的信心（这信心是认识神及其一切神圣启示的极其重要的知识论工具），确认圣经所启示的这些真理/关于现实的宣称都是真实的，且是不变的。在此意义上，基督徒教育者的知识论立场可说是“先验的”。-也许，在具体的教育过程和教学活动中，我们需要更多聚焦于一种“后验的”知识论立场。这是由于我们承认我们的学生/孩子，作为神荣耀形象的承载者，在其人生的不同阶段和境况中，具有不同程度的、但非常真实的可塑性。-这也表示，我们需要承认，在实际的教学场景和学校生活中，教师和学生的许多知识、技能、经验、观念和教与学的风格/倾向性，都是通过后天不断学习、反复、改进、强化和趋于稳定的，在此意义上，基督徒教育者和学生所获得的知识是“后验的”，这些知识是不断地透过在教学活动的进程中所学习到和内化在师生的心智和经验之中的。-因此，也许最好我们可以这样总结说，在基督教的知识论立场上，所谓先验性知识和后验性知识，是在不同的层面和场景之中，各自较为独立但又保持着一种深层联系，而良好运作的。我未将你造在腹中，我已晓得你；你未出母胎，我已分别你为圣；我已派你作列国的先知。”Before I formed you in the womb I knew you,and before you were born I consecrated you;I appointed you a prophet to the nations.”耶利米书1:5

二、知识的来源：

• 感官
• 启示
• 权威
• 理性

1.感官知识 Senese

-经验主义：人是透过自身感官对周遭世界的感知而获得知识。感官知识对人类而言是立即的和普世的，是构成我们大部分知识的基础。换言之，我们通常所谓的许多“常识”（common sense），即属于此类知识。-大部分人通常所谓的“现实”是指我们能够感知到的关于周遭世界和生存环境的数据性知识。-但是，感官知识/经验主义并非完全可靠。感官可能在某些情况或场景下发生某种扭曲或失效的情况。我们的感觉可能会误导或“欺骗”我们。-人类发明了越来越先进的科学工具来扩展自身感知的边界。但是，人类仍无法完全确定借助这些工具而获得的感官数据/经验性知识是彻底可靠的，因为科学工具扩展和加强的是人类感知能力的边界或程度，而不是真正/直接获取到关于事物本身的无误和完全的知识。工具加强了人类进行感官认知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的加强本身并不能保证人类可以获得对于任何事物的完全的知识。-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仍然尚未完全了解人类的心智在对待感官数据时的完全效果，或是运作机制。人们对于科学工具的所谓完全的信心和信赖，其实是基于人们关于借助科学工具可以获得完全的知识的理论假设。这样的理论假设最终“验证了”实验的有效性，而不是科学实验反过来证明了人们的理论假设。我儿，你要敬畏耶和华与君王，不要与反复无常的人结交。My son, fear the LORD and the king,and do not join with those who do otherwise,箴言24:21

2.启示知识 Revelation

-定义：启示是出于神的神圣旨意而与人/受造界进行的交流。-启示的本质：一种超越性的超自然实存/现实闯进了自然秩序之中。“神迹奇事”-启示知识的独特性质：对于信徒而言，启示知识相比于其他来源的知识，具有极为独特的特质和优势，就是启示知识的获得并不依赖于其他的知识来源或认知方式，启示知识的获得来源于一个不受任何人类认知能力和方法限制的源头（神可以向任何祂所拣选和喜悦的人，用此人可以领会的任何方式，在任何情况下，向对方显明自己的旨意，这在圣经里有数不清的例子可以表明。）透过启示而获得的知识，人们一般认为是绝对的和纯洁的/不受任何外在玷污的。-但是，人们也普遍认为，对启示知识的扭曲，极容易发生在人类对其的诠释过程中。有人指出要证明启示知识的最高权威的一大劣势，就是信徒认定启示知识只能透过信心领受，而不能经由人的经验证明或证伪。我口所出的话也必如此，决不徒然返回，却要成就我所喜悦的，在我发它去成就事上必然亨通。so shall my word be that goes out from my mouth;it shall not return to me empty,but it shall accomplish that which I purpose,and shall succeed in the thing for which I sent it.以赛亚书55:11

3.权威知识 Authority

-权威知识的合法性/有效性：人们接受权威知识为真是出于其来自专家，或是经过了时间的沉淀而成为崇高的传统。-权威知识的两面性：-优势：文明的延续和稳定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大部分人接受传统的权威性和合法性。如果所有人都要求用自己的直接和一手经验来验证传统的合法性和有效性，那么文明的延续和发展大概率会陷入停滞和混乱。因此，接受传统的权威普遍会提高文明进程的效率，加强社会和科学发展的进程。-劣势：权威知识的合法性仅仅建立在其所宣称为正确的假设的基础上。但若权威知识建立在错误的或有重大瑕疵的假设上，那么这样的知识必然会受到扭曲。他们将人的吩咐当作道理教导人，所以拜我也是枉然。’ ”in vain do they worship me,teaching as doctrinesthe commandments of men.’ ”μάτην δὲ σέβονταί μεδιδάσκοντες διδασκαλίας ἐντάλματα ἀνθρώπων.马太福音15:9

4.理性知识 Reason

-理性主义的定义：在获得知识上，人的理性、思想或逻辑是核心要素。-特点：认为人透过感知而获得的知识只是粗糙的知识原料，必须要经过人类思想的系统化组织而成为有意义的思想系统，才能使人获得真正的知识。-极端形式：认定人仅仅依靠理性就能获得完全确定的知识。这样的知识的获得，完全不依赖于人的经验和感知。常用的构建知识系统的工具为形式逻辑（以三段论为代表）。-危险：虽然逻辑思考的过程可以合乎其本身或内在的一致性/连贯性，但其前提或结论不一定符合外部的真实世界的情况。

5.直觉知识 Intuition

-定义：人可以对知识获得直接的领会/领悟，可以对知识/真理获得一种立刻的确定性感觉，来自对现实的立即的感官知觉，而并非出自有意的理性思考。-特点：顿悟。觉知。（mindfulness）“悟道”。最为个人化/位格化的获得知识的方式。-缺点：当一个人仅仅依赖直觉获取知识时，容易引致荒谬的结论，因为缺乏来自其他认知方式的管控和比对。-优点：使人可以跨越人类经验的有限性。例如，对神的信仰，是一种“信心的飞跃”。（a leap of faith）

三、诸知识来源的互补性

-本质上，人类的诸种知识领域是一种类似于网状的有机结构。因此，所有的知识来源，以及获得知识的方式/手段，其实在深层次上，彼此之间都是一种“可区分，但不可分割”的关系。-知识权威性和有效性的错误“圣俗二分”：在彻底合乎圣经的基督教哲学的立场上，是不存在的。——“All truth is God’s truth.”

四、知识的合法性/有效性

1、符合性理论：以“事实”（“fact” / 其实对于人类来说，似乎并存在完全没有经过诠释的事实 / 德里达）为判断知识合法性/有效性的最重要标准。真理即是那些最忠实于客观现实的知识。对此理论的批判：-如果我们只能知道自己经验范围内的知识，那么，我们如何能跳出我们的经验范围，在一种完全纯粹的状态下，用客观现实来比照我们的观念的正确性呢？-此理论假设了人类的感官数据是完全清晰和准确的。但根据经验我们知道并非如此。-人类可以幻想出在人的思想世界之外的对象，而这样的对象是无法与我们已有的观念进行有效比对的。2、一致性理论：-凡是与所有人之前已经确立的关于真理标准的判断，或和众人已经接受为真理一致或保持连贯性的知识/观念，即为真理。此理论把判断真理的标准，以及获得真正知识的有效性，基本完全建立在认知者的逻辑一致性/连贯性/自洽之上。-缺点：虚假的思想系统，在形式上/形式逻辑上，也可以是内在一致和连贯的。仅仅依靠此理论判断知识的获取，很难有效区分真正一致的真理（consistent truth），或一致的谬误（consistent error）。3、实践性理论：-许多当代哲学家否认有不变的/绝对的真理。哲学上的实用主义者拒绝前两种理论，他们既不认为人可以获得在自身经验范围之外的知识，也不相信我们仅仅依赖严密的逻辑推论和理性思考，就能在一个我们实际上不可能知道任何关于事物的“实质”、“本质”或“终极现实”的世界里获得真正的知识。-实用主义者最看重知识可以产生实际效果的能力、实用性，或能给人提供满意结果的能力。代表性人物：约翰-杜威（John Dewey）；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真理就是“有用”（注意这个词的含义）的一切事物。-缺点：很难避免导向知识论上的相对主义。“你有你的真理，我有我的真理。”另外，“有用”的定义也许只能在人类有限的经验范围内进行判断，而难以真正连接于广阔的外部现实。

五、形而上学与知识论之联系的两难困境

综上，人类似乎被“悬置”在介于形而上学和知识论之间的某种真空之中。因为：1.我们很难对现实做出任何真实有效的宣称，除非我们首先拥有一个使我们可以正确认知现实的理论；2.但是，如果我们不首先拥有一种关于现实的概念，我们也不可能发展出一种关于现实的理论。3.综上，在最基本的层面，我们需要承认一点，人类至终似乎无法获得一种对万事万物的绝对确定的知识，并且这样的知识是被全人类毫无差别地接受的。4.最终，人们决定选择某种关于形而上学和知识论的立场，对其而言是一种信心的选择，也会塑造他们的生活方式。结论：-作为基督徒教育者，我们无法最终消除知识上的不确定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某种合理的范围内，我们可以透过持续的进步和努力，以及透过我们对真理和真理源头即上帝的信心，获得真正的、虽然是部分或不同程度的确定性，这样的确定性对我们的教育活动的有效开展也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我们需要透过对神的信心，面对教育进程中的诸多不确定性，凭着信心与盼望与这些不确定性共存（co-exist），并且承认直到我们见主面的日子，我们仍然会存留极多的、极大的不确定。坦率地接受神赐给我们生命中的一切不确定，但紧紧抓住我们最为确定的神自己，以及祂的真理和福音和恩惠。世界在不断地改变，但我们所敬拜的那位教育的主宰永不改变。-基督教教育即是在诸多的不确定之中靠着终末的盼望开辟出一条确定之小径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