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在做传道人的时候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抑郁。那时候，我们一家修了一个月的假，带着年幼的Calvin去了秀山住了一周——对，就是那个有名的乌江画廊的景区里。我们所住的客栈的对面，就是高耸的山壁，说是悬崖绝壁也不为过。白天的时候，看到河水在山脚下湍急地流淌（那时候正是夏天的雨季），到了晚上——怎么形容呢——黑黢黢的幽暗的山脉挡住了你几乎所有的视线，并且蜿蜒不绝，仿佛是从无限的远处开始延伸，直到了遥远的地平线。因此目力所及，都是山。我至今仍然对那种仿佛直接从远古的荒野而来的压迫感和静谧感印象很深，仿佛在那些抑郁的日子里，在那个抑郁的小城里，和那些似乎不那么抑郁的晚上，我偶然进入了存在的奥秘，洞悉了万事万物深沉的命运，却又抓不住空气中的语词可以表达出来。想想也是，如果奥秘能够用很直白的语言表达出来的话，那就不叫奥秘了吧。

《世俗时代》第四章：现代社会

想象我们《世俗时代》的读书会进行到了第四章“现代社会想象”（“Modern Social Imaginary”），这一章的关键思想家是格劳修斯（Grotius）和约翰-洛克（John Locke）。前者在某种意义上可算是中世纪后期的基督教人文主义者，后者具有传统的新教甚至清教徒背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但是，两人在对重构中世纪后期的社会根基和运行的底层架构的事情上（某种意义上，是对中世纪多层级的社会结构/等级秩序的悬置和扬弃），却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这比较符合我多年来对教圈的一些深层的感受，即我们所行的和我们声称自己所信之间，其实并不存在某种必然的因果性和逻辑性的必然联系。当为着共同体的利益和长远之好处考量时，秉持着极为不同的信仰立场的人们，最终还是会走到一起，因为书上说，我们不仅要顾及自己的事，也要多顾顾别人的事。

可能部分是因为我在我的教育哲学读书会上，已经对西方哲学史和思想史的处理和回应有了一些很浅显的阐释和分析，所以我基本上在读泰勒的时候，我的大脑和智性活动是基本上处在一种半游离的状态。也许是我极为有限的智力，也需要暂时的放松和逃避一下。所以如果各位想要读一读正儿八经的对泰勒所写内容的总结和深度思考，我特别推荐大家读读我们读书会书友一十马力兄的系列读后感。兄弟文笔精湛，叙述从容，对作者观点的理解和把握甚为精准，但下笔又很有人文关怀和自我的省思，实在是融合了读书随笔和生活散文的上好文字。我每一次读都会有许久的回味和沉思。

格劳修斯的思想雏形

泰勒引述格劳修斯的革新政治思想时写道：

“Grotius derives the normative order underlying political society from the natureof its constitutive members. Human beings are rational, sociable agents who are meant to collaborate in peace to their mutual benefit.
Starting from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his idea has come more and more to dominate our political thinking, and the way we imagine our society.
It starts off in Grotius’ version as a theory of what political society is, that is, what it is in aid of, and how it comes to be. But any theory of this kind also offers inescapably an idea of moral order. It tells us something about how we ought to live together in society.”（p. 159）

大意如下：人类生来是理性的、社会性的能动者。因此，政治生活的目的是促使人类彼此之间和平协作、互惠互利。我们彼此之间负有某些共同的道德义务，我们有责任为彼此寻求社会生活的好处。政治义务被视为人与人之间这些根本的道德和利益纽带的延伸。甚至我们最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政治权威之所以合法，最重要的原因（如果不是唯一的）正是因为它得到了许多的个体的同意。

怎样的同意呢？为了共同体的利益，暂时的、部分的让渡自己某些所谓天赋权力和权利的同意。为了维持和促进共同体活动的顺畅的发展和建构，让渡自己某些坚持的立场和观点的同意。您没理解错，这就是后来著名的“社会契约论”的雏形思想了。

泰勒又写道：“The picture of society is that of individuals who come together to form a political entity, against a certain pre-existing moral background, and with certain ends in view. The moral background is one of natural rights; these people already have certain moral obligations towards each other. The ends sought are certain common benefits, of which security is the most important.”

在人们共同的利益中，最重要的，也许是安全。但是，这样的安全，具体是指人身和生命的安全，还是财产和职业的安全，泰勒并没有直接阐述。我想，都有吧。那么，问题来了，我们会为了安全，在群体生活中，将我们自身的权力和权利，让渡到一个怎样的程度和层次呢？又或者，要让渡到多久呢？永远吗？我了解不确定中的自由，对许多人来说，是一份沉重的礼物。因此，很多的人们，会为了安全的缘故——或至少为了能够暂时地活在某种安全感之中的缘故——而选择放弃或规避这样的自由。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没有人可以强迫任何其他人做出能够决定其生存状况和方向的抉择。所以，我们对自己生命和生存之处境的选择和取向，在本真的意义上，都是自由的吧。如果我们的意志受到胁迫，那么需要去面对一个人的心智在正常情况下，受到胁迫的不太好的感受。

当然，我还是想说，一个人的心智在正常情况下，仍然可以对一些让自己比较恶心的人和事儿say NO. 就是说，这样的断然之拒绝得要自己说出来才爽，别人替你说了，爽感至少减半。

再谈多年前的抑郁

说回到我多年前的抑郁吧。想起来应该有十年了吧。那时候我们一家去了秀山散心。我随身带了两本书解闷。一本是麦种出版的《司布真的哀愁》（嗯，身为前我改的我，甚至在抑郁的时候，我挑选的读物也可以是非常我改的），一本是国内出版的《德兰修女传》（德兰就是特蕾莎/德肋撒）。

我得坦率地说，后一本书对当时的我所造成的复杂的阅读观感和回味，远远多过了前者。而对于前者，我只记得了一个片段，就是作者在参加朋友的葬礼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憋住，放了一个很响的屁，然后大家憋出了硬伤，然后举行葬礼的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一周后，我们离开了秀山，离开了那座小小的客栈，也离开了那些在夜晚阳台的灯笼微光的映衬下，显得像远古的奥秘般的山壁。我们再也没有去过那里，我也再没有见过那些山脉。我的抑郁也没有因着暂时改变了我们居住和生存的环境，而立即好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变好的，我也不记得了。我想，抑郁这样的东西，只要一个人得过一次，那么一生都会时不时碰上吧。所以，我只要能在间隙性的沉郁之间，得以上浮，然后呼吸到一些新鲜的空气，就好了。而对于德兰修女的那本传记，我仍然拥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感受：

如果一个人的神学、哲学和某些时代所看重的常识错得离谱，但从不拒绝任何一个带着需要和忧伤来到其面前的生命，会如何呢？我把这个问题的回答留给各位，留给未来。

“写作不易，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