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可能会是我开始写公号以来,心情最沉重的一篇。并不仅仅是因为所发生的事件本身的恶劣性质和程度,也是因为我曾经在这个组织其中所经历过的一切的往昔岁月。所亲身经历过的种种,使我无法像许多不曾属于或现在仍然属于这个圈子的朋友们,做出较为客观、冷静,但也极其愤怒和近乎于失语的心情。
关于这个事件,Eddy老师已经做出了较为全面的评析和回应,可见这里:事工哲学(202)| “传道人生活不能自理”
以及任小鹏博士很有深度的回应:As If He Was Not——教会中的性侵害及其隐瞒
以及一位前群体中一员的朋友的回应:我们到底在处理什么?——读华西区会界守团JST这份公告之后的不安与反思
想要了解事件全貌的朋友们,可以读一读他们两位的文字,我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我也简单介绍一下我的过往,让最近关注我公号的朋友们,有一些了解。我曾在HX区会考取传道资格,也一度准备在同样的组织里,准备考取牧职,获得按立。我在同一个组织下辖的神学院里获得道学硕士学位,也在同一个神学里担任过几年的兼职教师,教授基督教教育、实践神学,以及充当一些英文课程的口译。但在去年,我最终决定了退出我以前的一切服事。退出我曾在这个组织中的一切身份,职分。我不再是所谓的认信的长老会传道人。我离开了这一切。有很多朋友来关心我做此抉择的原因。我并未一一回应。我知道,也并不是所有的朋友都能完全理解我,所以没有关系的。
我只能说,我离开的原因,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如果我不下决心断绝这一切,我会彻底的垮掉,身心灵全方位意义上的,或者完全的疯掉。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在我曾经的群体里,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祂,感觉不到一种真实的爱,一种人之为人对彼此的坦诚的关怀和交心。有的只是强迫,捆绑,和彻底的律法主义。有人把自己的人格和属灵起落绑定在我身上,因为我曾是传道人;有人拿着区会的章程来质问我,因为我曾是传道人;有人一定要我给个他们可以满意的答复,因为我曾是传道人。
说起章程这事儿,我确实认为我曾经所属的组织,在对待性犯罪者的这个问题上,有极其严重的失职,甚至是渎职。我很熟悉章程。我曾在过去的群体中,非常细致地、一章章、一节节地,教过章程。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我:“你知道的,这一切如此严密和周全的安排,制度的设计,衡量的标准,你知道的,到最后,也只是人情世故而已。人们大概不会按照章程来办事的,因为拥有权柄执行章程的一群人,也是制定章程的同一群人。你真地指望同一群人要真地用他们自己所定的章程,来惩办他们自己吗?”
亲爱的pastor paul,当我以极其沉重的心情,来跟你沟通word-planting(现在还在其中的朋友们,你们也不知道,你们群体的这个英文名字,是我翻译的。这个名字很美,我真心希望你们可以活在相应的美好之中)的问题的时候,你跟我说,大家都是同辈人,同辈人怎么不全面彼此一下呢?然后呢,几年以后,当你找到我再次聊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你跟我说,我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真正的关键,我怎么就不能尊重位分呢?你看,你的双标为什么是如此的明显和有恃无恐呢?
还有亲爱的pastor david,当我和我的太太回到重庆,去拜访你的时候,你义正词严地对我说,我们知道word-planting有问题,但是还是要等区会来处理才对嘛!请等等。那时的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加入区会,那么,请问,对于一个许多年了,也曾经在我和许多同工极力推动要加入区会的同一个群体里,由于带领者极尽推诿和阻挠之能事,而一直未能加入区会,这个情况,你作为区会的传道人——与当时的我一样——不可能不知道吧?既然这些情况你都知道,而且在这个群体爆发极大的危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以“同辈的身份”,甚至是本地老辈子的身份,去劝勉对方呢?你说得过去吗?那么,在这种逻辑上明显是死局的情况下,你对我说,要等区会来处理嘛!——请问,到底是要处理谁呢?
哦对了,我还记得在区会举办的退修会上,主办方邀请在场的带领者,为其他带领者祷告。轮到你为我们这群人代求。你和你的传道彼此推手半天,最后好不情愿地站起来为我“代祷”,然后你转弯抹角地说了我的一通“问题”,然后在区会众人面前变相地数落了我一通。我后来才意识到,我当时是被赤裸裸地职场霸凌了(我的胃沉得厉害,我几乎说不出来任何话,我后来才知道,这是遭受言语霸凌时的身体反应)。很好,你很会运用这些场合,来数落你看不惯的后辈。而我们亲爱的当时也在场的pastor paul(我曾经的母会的主任牧师),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那一刻,我感受不到任何我是属于这个群体的一员。没有人为我说话。有的只是当众的霸凌,和拐弯抹角的弯酸。
哦对了,我离开曾经群体的文字,去年十月一个周一阳光明媚的早晨写下的,有兴趣的朋友请戳这里:我已出圈,愿您安好
后来陆陆续续地,在间歇性地噩梦的日子之中,慢慢写下的,对曾经的群体生活的回忆和一种自我的治愈的文字,这是一个系列,总共20篇,请戳这里:改圈往事(1)| 我已经麻了,但又渐渐好起来了
在一个关心制度和人情世故的圈子里,我曾经奢望可以交到一二知心好友,但现在想来,也只是奢望罢了。我个人的经历和对自己想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现在回到对这次的事件本身上来吧。我想简单地说,对于我曾经的群体会爆发这样的丑闻——对群体特别是所有的“领导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急需专业的危机公关的丑闻,但对于其中所有遭受极不公义和毫无人道之对待的受害的姐妹们来说,这是极深的冠之以极高超之宗教名义的噩梦。写到这里,当我想到那些在过去多年以来,被这个宗教利益组织、封闭的神学团伙所系统性地压制和噤声的人们,这些孤独和近乎无望的人们,她们在经历了巨大的情感和身体创伤之后,被要求还要保持沉默,因为要“保护传道人的名誉”,还要“保护宗派的名誉”,她们只能在无数个夜晚独自流泪,独自面对自己内心深沉如深渊和沼泽一般的情绪和愤怒、冤屈和自我控诉,想到这里,我几乎是写不下去的。她们遭受的是怎样非人的待遇啊!
在一个拥有巨大的外部影响和许多因着不知情而有的赞誉和羡慕之名望的群体中,有一些亟需帮助的受害者,她们被有一些完全不在意自己什么狗屁名誉的畜生所玷污了(各位,你们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名誉呢?),然后,她们被群体要求,要保护对她们施加圣经所绝对禁止和严厉谴责的罪行的犯罪者。不,这绝不是真正的名誉,这是伪善,这是遮掩(不要提什么“遮盖”,我太太现在听到这个词就会极其厌烦),这是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而由组织对群体中性侵害的弱势者所进行的系统性的二次伤害和摧残。你们还有脸在公告里说要诚心地关怀和陪伴这些姐妹们吗?我想起来一件事,在我曾经参加过的一次区会活动里,有一个座谈会。有一位北方的传道人,现场讲了一件事。他们群体中有一位年轻的姊妹,被丈夫(所谓的“基督徒”)长期严重地家暴。然后在活动的当天,又被严重地家暴,有生命威胁的那种程度,因为她的丈夫扬言要kill her. 然后这一位跟我们讲出来,要听听大家的建议和对策。
那么,你猜怎么样呢?没有人提议要报警。没有人真正在乎这位姊妹的安慰。没有人提出一条,可以有效地确实地遏制这位穷凶极恶之丈夫的暴力恶行的方法。没有。有的是这样的建议:要不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让这位姊妹避一下?要如何才能稳住这位极其不稳定的“弟兄”,让他慢慢冷静下来?而以上“建议”的根源在于,那位对这位姊妹富有牧养责任的传道人,他不愿意看到他们离婚。只要不离婚,一切办法都可以想,一切努力都可以尝试。写到这里,我需要悔改,因为我在现场,我也没有提出应当立即报警的建议。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最好的、最能震慑罪行和罪犯的选择,但是我没有提出来。我没有大声地说出来:“为什么你们就tmd不立即报警呢?”没有的,我惧怕群体的压力,我恐惧于群体的规训。我选择了与众人一同对他人的苦难沉默。那一刻,我与世上假冒为善的人们走了同一条道路。
意识到自己所恐惧的真正的对象,是改变的开始。
写作本文的沉重感,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还是快快结束吧。我做几点我能想到的总结:第一,用圣经来检测一个组织或一个群体是否还算健康的原则,只有一个,就是其中的带领者和大部分人,特别是握有某种属灵权柄的人们,他们在遭遇到群体成员的类似的情况时,他们是否还愿意把受害者当作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神尊贵形象的人来看待,来保护,来医治,来为之发声。如果有不少人告诉你,要安静,要顺服,要顾全大局,相信大家最后一定能处理好的,然后你看不到任何真诚的悔罪和道歉,看不到任何真正的组织性惩戒行动和后续措施,看不到群体对受害者的实打实的道歉(是的,不只是加害者有道歉和赔偿的责任)和赔偿,那么这样的组织不再是上主的家。耶稣最在乎的是人。
他在福音书里最爱的是形形色色极不完全,被各样的罪和恶习所缠累,但却真实鲜活的人。祂是来为这些人死的。祂不是来为组织规范、神学教条、群体文化、着装要求、建立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神学院、人文学院或学堂而死的,祂是为这些活生生的生命而死的。但是祂又活了!弃绝一切篡夺在祂里面真实人性的口号,回到祂的面前,去爱具体的人。
第二,不要合理化群体中的罪。不要主动为带领者的罪和对任何罪行的遮掩找借口。这些都是借口,都是掩饰,你觉得这些树叶子祂不能看到吗?祂不能摘下来吗?祂只要原意,随时都可以,绝对可以。难道今年以来所暴的这些雷,都是偶然吗?绝不是的。在极其伤害真实的人的罪面前,没有任何所谓的“位分”、“职分”、“身份”还是其他的任何什么“分/份”,拥有优先于公义和上主的慈爱的资格。有很多人说,要体会祂的心意。好,祂的心意就是吩咐我们要爱祂的身体和其中的肢体,但同时要恨恶罪和一切的伪善。除去一切形式的法利赛人的酵,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吧。
第三,若有必要,弃绝一切所谓的“师母”的身份,甚至在某些群体中,这是极为无耻的、毫无圣经根据的、但却能真实操控着群体成员的身份。这样的巨大的、隐性的、又极其扭曲的所谓的属灵影响力和隐性权柄,到底圣经出处在哪里?请你给我指出来,好让我信服。请别误会,我绝对不是对传道人的配偶们有任何的意见或是轻看。我所说的,是这样的一件事实:在高举所谓的师母身份/职分的群体中,也往往一定伴随着严酷的属灵操控、虐待、压制和正常情感和人际交往的扭曲。这是上主的家,不是各位师公师母们的小家。
最后,有孩子在所谓极端排斥、鄙视、攻击和否定公立教育的任何打着基督教和正统神学之旗号的教育机构里的父母们,请务必看好你们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请务必保护好他们。不要把与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特别是涉及到身体和隐私的那些方面,无条件信任地,交在他人的手中,组织的手中,领导的手中。他们是你的孩子,是你需要呵护和善待的。这些年暴露出的针对儿童的性犯罪(我说的就是特指所谓“主内机构”里发生的),父母们,还少吗?
好了,我已经写不下去了,就这样吧,我快窒息了,但是我仍有盼望。我知道的,我有真实的盼望。我引用任小鹏博士所转述的一位女性基督徒学者对此事件的回应作结:
“这几天我与一位女性学者朋友谈及此事,她内心无比伤痛,写了一段话给我。在此,我引用她的话作为文章的结束:
任何徒有形式且沦为权力工具的宗教,若无基督的临在,必定会将无辜的妇女作为献祭的羔羊,这是权力社群的基本逻辑所决定的。这样的宗教,其本质就如同基督未曾在十字架上献祭之前的那些宗教一样,都是嗜血的。宗教一旦成为一种攫取世俗权力和利益的工具,以维系自身的生存发展为首要目的,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必定走向堕落。”
主,求你起来审判你的子民,再赐给我们活泼的生命,柔软的良心,和终末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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